罗遵义风物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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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井

跨过小雅中学侧边的小溪沟,先平行再上不长一段坡路,便可对直走进一个名叫杨柳田的寨子的石院坝。寨院呈典型的“一正两横”的传统建筑风格,七开间的正房和各两间的厢房合成半包围形式,当中则是十分宽敞的院坝,由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三面的阶檐坎全用清了边角的石条子安砌而成。虽然经过沧桑岁月的侵蚀,偌大个寨院已显出几分残颓之气,但我们从宽敞的院落以及在它外围残存的厚实牢固的寨墙,可以想象它当年的俨然气派;从墙体上型号很大的火砖、糯米瓦灰搅拌做成的浆口,以及寨院四周遮天蔽日的森森古树,可以推想它所经历的岁月的久远。

于是,人们便断定这座寨院是“八角井”主人的旧宅,也只有他那样的官宦之家才筑造得起如此气派的城堡似的寨院。

所谓的八角井,并非是一口水井的名称,而是一座远近闻名的古墓。它坐落于杨柳田古寨斜对面的一道土岗之腰,其墓主为明末工科郎李昌武和诰命夫人骆氏,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座古墓却并非其原墓,而是在清朝乾隆年间迁葬的。据有关人士考证,该墓是正安县西南部现存墓葬中墓主生存年代最久远的一所,其构造形式在整个黔北乃至全省则敢说是独一无二的。

古墓坐南朝北,占地一亩左右,系青石构造。除半包围形状的青石条院墙外,全墓可分为两个层次三个部分。第一层是足可供几十人跪拜的拜台,以此可知当时李家人丁之兴旺。第二层分为里外两部分:靠内一面是墓室,为两函四层青石仿牌楼式明堂生基。其碑文雕饰依稀可辨;靠外部分就是有名的“八角井”了。八角井的构造理念明显地遵循了道家的九宫八卦之道,整体呈漏斗状,由下至上共分四层,下面三层为八方形,最上面一层为正方形。底层正中雕有一个空心古老钱,透过钱眼可看到下设的小鱼池,取其日进斗金、年年有余之意。在“井”外沿两边各有四棱碑一座,下用石乌龟垫脚,取其千年尊贵之意。

那么,为什么在李昌武夫妇已安葬了150多年之后,其后辈子孙却又要迁葬于此,几年之后又再次扩修和改建呢?对这个谜团,当地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寓意很深的传说。

据说在明朝末年,这里名叫黄桑坝,后因李昌武之后世世代代总有三五个人在外为官,大至巡抚,小至知县,很是兴旺显赫,于是这里便渐渐变成了声名远播的李家湾。及至到了清朝乾隆年间,李家更成了方圆百里之内堪称第一的官宦富豪之家。当时李家主事的是李昌武的五世嫡孙李富庸。他为了光大祖业,只让两个兄弟出外做官,而自己则只经过院试取得廪生功名之后便退隐山林操持家业。由于他工于心计,比邻大小财主都不是他的对手,家业越盘越大,但他仍不满足。而正是他的贪得无厌,才引来随后近孚于戏剧性的变故,导致家业一败涂地。

那是乾隆三十二年(1768)的开春之际,一位名叫陈世风的阴阳先生为追寻一关呼为“九龙归穴”的宝地来到这里,便认定这关宝地就在李昌武墓地上方不远处,并告诉人们:“此穴脉发于成都当年刘皇叔龙椅之下,经千百年地气蒸润、日精月华,脉气至今已成大旺之势。若能葬得此穴,六十年之内不出天子也必出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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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庸听说后便动起了心思,他将陈世风接到家中盛情款待,并信誓旦旦为其养老送终,终于打动了陈世风,于是便冒着双目失明的风险,将李昌武夫妇移至“九龙归穴”处安葬。果然,移葬后的第三天,陈世风的双目突然失明,饮食起居就全靠李家照料了。

事情就真有那么怪,李家祖坟迁葬不到五年,在外做官的就凭添了四五个,而且越当越大。可陈世风却无人照料了,最后甚至叫他去舂米,并规定每天舂不完一斗二升米就不给饭吃。他懊悔不已,但又无可奈何,便边唱苦情边舂米,就这样整整苦熬了十二个春秋。终于有一天,他那凄怆的哭诉引来了正好路过这里的大徒弟王树彬。两师徒商议一番之后,就洒泪而别了。

没过几天,李富庸就听说又来了个道行很高的风水先生,便派人将其接到府上,请他斟酌祖坟的风水。那先生来到李昌武的坟地,安好罗盘,略一观察便大叫不妙,并煞有介事地说:“谁看的这关地?这是一关绝地。你看,前有三重白虎崖,后有两座老鹰山,老鹰不啄老虎吃,哪有活命之路?当然,好在与龙脉只争错几分,二十年之内还会沾龙脉之气,于家于室也有些好处,但二十年之后脉气衰尽,便会有灭门之灾。”一通话吓得李富庸“扑通”跪倒在地,求先生搭救一家老少的性命。

那先生沉吟良久,才告知怎样怎样做,就可百事大吉。于是,在先生的指导下,修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八角井”,并择吉日开墓拨棺以压龙脉。谁知墓门刚刚打开,便“扑哧哧”飞出三只白鸽,前两只一北一西飞去,第三只正欲高飞,被先生反手一拍,一阵罡风将其压回棺底,并解释道:“鸽多是枉然,独鸽才守巢。”说得李富庸唯唯称是。

先生告辞时,以作为同行不忍见为由,说愿意送陈世风回家。这正是李富庸求之不得的好事,自然应允。先生临走时留下一个锦盒,一再叮嘱只能在三年后的正月初一的子时方可打开,否则会招致横祸。

陈世风师徒二人离去不到半年,李家便灾祸横生,在家的非死即残,在外的连连丢官,搞得一家老少终年惶恐不安,不知祸从何起。直到第三年正月初一子时,李富庸打开那个锦盒,当看清帛纸上写着“忘恩负义徒,理当遭祸殃。欲求不绝户,除非走他乡”四句话时,当即大叫三声,吐血而亡。家人方知上了大当,但又无法逆转,只得变卖家产,远走他乡逃命去了。

岁月在风雨沧桑中流逝了两百多年,李家湾成了今天的杨柳田,八角井也是荒草萋萋,一派破败景象。但当地人们还时时提起八角井的故事,挂念李家的命运,那么自然就有了新的传言。说李家离了故土,厄运就脱了,气运反而更旺,并且出了李鸿章这样一个大人物。对于这个说法,我不敢苟同,但又不敢断然否定。虽然有关史料记载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但谁又敢说就不存在他的祖父或是父亲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可能性呢?所以我觉得这事很有考证的必要。

无独有偶,发生2002年的一件事,更增加了人们对八角井及李家的浓厚兴趣。当年6月2日,在修建新的小雅中学时,挖出了一件“宝物”,据省的专家考证,是西汉时期的青铜器,名叫“錞釪”,为古代军中乐器,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而且据说该文物出土时,从窖藏处散发出一种毒气,使围观的七八个人全都晕倒。人们都说,这“宝物”肯定是李家迁走时埋藏的。这样的东西,是一般的人家能拥有的么?

的确,八角井牵涉到的谜很是不少,因此引起了县文物管理部门的关注和重视,并被明确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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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钟山

在公路尚未修通的时候,从土坪镇石志村村委会所在地出发,沿着陡峭直上的岭岗间的羊肠小道足足行上四五个小时,才能登临正安南部边界上最为有名的山峰——金钟山。

金钟山是作为正安、绥阳两县界山的金钟山山脉的主峰,海拔1714·3米,比起脚处的石志整整高出一千米,是正安境内的第六高峰,堪称正安的“南岳”,其突兀高峻之势可想而知。山上植被茂盛,盛产山竹笋、生漆、天麻和多种中药材,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宝山,所以人们相传在山之深处藏着一口硕大的金钟,山也因此而得名。

金钟山在历史上曾经是川黔一带最负盛名的佛教圣地。据说山上除了分为上下二殿的主庙之外,附属的还有石场寺、鸡村寺、铜鼓寺、五峰顶、三星殿、燃灯殿等四十八座殿宇,就连相距几十里的林溪的龙塘寺、新洪的水口寺两座大庙也被纳入了金钟山的名下,故有“一龙塘,二水口……”之说,意即谁要到金钟山朝圣,必须先到龙塘寺、水口寺等几座庙宇烧香拜佛,然后才能进入金钟山主庙,否则就是心意不虔诚,山上的菩萨就会因此而怪罪于他。我们单从这重重“山门”的设置,就可见当时金钟山有何等的森严气派了。那么,对于金钟山名盖川黔两省,每逢古历六月十五“香会”之期,两省专程来此朝山拜佛的人数以千计的说法,就有些让人深信不疑了。

对于金钟山寺庙最初修建的确切时间,历来存在不同的说法。《正安县地名志》和《正安县志》记载建于元朝时期,而民间却认为远在元朝之前,并说四川峨眉山声名的雀起也大大晚于金钟山,那里的庙宇也是完全比照金钟山庙宇的式样来修建的。

民间的这个说法,居然把我们这个如此僻远之地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小庙与名扬海内外的峨眉山相提并论,并明显地贬彼抬己,似乎很有些夸口之嫌。但事实上这种“妄自尊大”的言行,也并非是凭空捏造,它源于当地一个十分久远且妇孺皆知的传说故事。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坐镇四川的姓陈的大老爷,虽然官财二运都十分通达,但夫妇二人年近五旬膝下却无一男半女,这成了陈老爷最大了一块心病。为了求得有后,他四处求神拜佛,烧香许愿,并成千成万地捐钱大办善事,但夫人总不见有喜上身。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一位幕僚告诉他,说人们盛传珍州(正安古称)金钟山的菩萨十分灵验,不如前往求拜,或许能遂夙愿。陈老爷大喜,便与夫人吃斋沐浴整整一个月之后,径直取道珍州,逐一拜过龙塘寺等几道“山门”,终于登上了金钟山。当时尽管已是薄暮时分,一路跋涉早已疲惫不堪,陈老爷夫妇二人马上沐浴更衣,进殿烧香许愿,并当即捐献黄金千两,为全庙众神再塑金身,令全庙僧众高兴得只差山呼“万岁”。

陈老爷见金钟山庙宇规模如此宏大,三界神仙无所不有,自己又是心诚毕至,料想绝对不虚此行,因之心情十分畅快,竟与方丈叙至半夜方才歇息。但细心的陈夫人却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就在她和老爷双双朝拜各殿菩萨刚走进二郎殿时,她觉得那尊威武的二郎神对她笑了一笑。她当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认为可能是因为疲劳过度眼睛花而产生的错觉,可当她恭恭敬敬地磕完头许完愿站起来时,她发现那二郎神又对她笑了一笑,而且那是一种明显地带有挑逗意味的笑,使她全身悚然冒起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心情十分的不自在。她本想把自己的这个感觉告诉老爷,又怕老爷反而责怪她自身心地不纯,就将此事阴在心里,但心里总悬着几分担心和疑虑,入夜上床后老是恍恍惚惚地难以入睡。

夜半子时,陈夫人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恍惚之中觉得房门轰然大开,随着一阵猛烈的阴风,高大威武的二郎神走了进来,脱下笨重的金盔金甲后,便大山似的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使得她丝毫动弹不得,任他在她的身上纵情地折腾。但这时陈夫人并未完全丧失意识,她怀疑是庙上的和尚装扮成二郎神强暴于她,为了留下证据,她趁对方强行与她耳鬓厮磨之际,一口将其耳朵咬下半只,痛得那人大叫着起身仓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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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受了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凌辱之后,陈夫人觉得不能再瞒着老爷,于是跑到老爷住处将他叫起,泣不成声地将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出来。贵为封疆大吏的陈老爷怎受得如此大辱,当即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昏厥过去,经随行太医全力急救才慢慢苏醒转来。因事关夫人名节,经一番考虑之后,陈老爷诈称有一奸贼欲行刺于他,被他削伤耳朵后脱逃,现可能混迹于僧众之中,命部下务必将奸贼查出严办。可随行军士忙乎折腾了大半天,几乎将整个寺庙翻了个底朝天,仍未逮着伤了耳朵的贼人。这时陈老爷才想起夫人提过的二郎神,忙与夫人到二郎殿中查看,果见那尊二郎神不见了半只耳朵,伤口还在浸血。陈夫人从怀中掏出她咬下的半只耳朵一看,那东西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泥塑的,放到二郎神耳朵上一比,居然正好吻合。陈老爷见状勃然大怒,认定这是一座妖庙,便不顾方丈和众僧的苦苦哀求,一气之下将寺庙付之一炬。据说那场大火一直烧了七天七夜,才把金钟山四十八殿全部化为了灰烬。

且说陈老爷火烧了金钟山打道回衙之后,陈夫人竟然有了身孕。直到这时,陈老爷才明白是祖宗积德厚重,夫人才得以怀此“神种”,而自己却一时冲动,干了件人神共愤的大蠢事。为了弥补自己天大的过错,他在府衙后园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二郎神殿,早晚朝拜,终年香火不断。也许是他的悔过诚意终于赢得了神众的谅解,夫人怀胎刚界十月,“神种”陈公子便平安临盆,并健康长大成人,十八岁就中了武状元。不料“福不双至”,就在状元公奉钦命回川省亲之时,可能是太高兴的缘故,陈老爷突遭中风一病不起,临终前一再叮嘱陈公子,要他到金钟山重修庙宇,每年“香会”之期务必亲往朝拜。

陈公子极有孝道,对父亲的临终嘱托自然不敢含糊。他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后,尽管公务浩繁,仍于当年就重修了金钟山,每年“香会”都携家带眷前往烧香祭拜,并捐上大笔钱财,成为金钟山最大的施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陈公子觉得每年一趟的千里跋涉,确有几多不便,于是就选定在距成都不远的峨眉山,完全按照金钟山的格局和规模兴建庙宇,硬是把千里之外的金钟山活脱脱地“移植”到了峨眉山。这样一来,陈氏一家就可以很方便地永续与金钟山的那一段佛缘了。据说从那以后,峨眉山的寺庙越修越多,宗教文化越积越厚,终于位列中国佛教四大名山而名扬海内外。

这个传说道明了金钟山兴衰起落和它与峨眉山的递承关系,应该说够曲折引人的了,但笔者对它的真实性却很是怀疑。大凡去过峨眉山的人都知道,峨眉山作为历史悠久的佛教名山,它的兴起最早可以追溯到两晋时期。而《遵义府志》、《正安州志》等较早的方志典籍所载金钟山庙宇的最早修建是在元朝时期,明朝初年被四川一陈姓抚台烧毁。虽然烧庙者的姓氏官职都相吻合,但“先有金钟山,而后才有峨眉山”之说与两山的既成历史却大相径庭,根本不能自圆其说。从中可取的是,它从一个侧面向我们展示了金钟山曾经有过的辉煌。

陈老爷那一把火烧得太彻底了,致使之后的一再重修,也未能恢复其当年的宏大规模。解放后,为了消除封建迷信的影响,该庙又被全部折毁。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当地群众自筹钱粮,在旧址修建了部分庙宇,并塑神像三尊供奉,然而其规模及工艺水平较之先前相差太远,可说是地地道道的“小庙土菩萨”,让略知金钟山历史的人唏嘘不已,感慨万分。

金钟山数百年的沧桑历史,客观反映了我们很多传统文化所饱受的近乎于毁灭性的抑制和摧残,同时也体现了它们顽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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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桠树

在小雅镇黄渡管理区的竹园坝,有一个叫五桠树的地方,在当地很有些名气。若说这里的山水地貌,也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它的闻名全在于一棵香樟树。

这棵香樟树是一棵名副其实的古树,它的树龄至少在千年以上。它的根部大半裸露在外,就象龙爪遒劲有力地抠进泥土或石逢里,大有要把整个大地一下子抓起来的悍然气势,让人看了顿时生出几分颤悚,生怕那龙爪陡然间向自己凌空抓来。最为奇特的是,它那足有合抱粗的躯干横躺在地上,脚下只有两巴掌厚的一块与疙篼根根似断非断地连着,大部分欠在外面,且多已朽坏,而那躯干之上却又茂盛地长出五桠枝干来,均有水桶粗细,高高地撑起绿叶密匝的树冠,洒下大片浓荫,使这个荒秃秃的乱石梁岗上,纵然是烈日当空,也飘逸着无尽的幽静和凉爽。

最先看到这棵树,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沙家滨》演得正红火,很自然就想起了戏中唱到的“泰山顶上一青松”,而认定这棵树也经历了“八千里风暴”的袭击和“九千个雷霆”的锻打,因之伤痕累累,斑迹重重,但却枝如铁,干如铜,用绽射的青春和活力,为我们奏响了一支荡气回肠的生命之歌。在它的面前,我十分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与之相较,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是不是多了一些怯懦和脆弱?在现实生活中,真正象它那样经万劫而复的人又有多少呢?反正,当时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切地领悟到了生命的顽强。

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它如此顽强地演奏着生命的最强音呢?我自然而然久久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当地的农民告诉我,说这棵树是早就成了精的,并向我讲述了有关这棵树的一个凄婉动人的情爱故事。

话说不知是在哪朝哪代,在重庆府有一个姓刘的富商,早年丧妻后,只有女儿翠碧与他相依为命。翠碧天生丽质,心性纯朴,惹得前来求婚的公子王孙踏破了门坎。不料正是精选佳婿之际,翠碧得了一种大概就是现在所说的“植物人”之类的怪病。无奈之下,刘老板只得打出了“求医招婿”的告示。皇天不负苦心人,告示终于引来了两个有点真本事的年轻人。

第一个名叫陈海,成都人,夸口会道法,但神药两医忙乎了好几天,不见丝毫效果,便灰溜溜地又到峨眉山寻师学道去了。

第二个叫张述,自称是贵州省真安州(今正安县)人氏。他的医术确实高明,才两天,翠碧就完好如初。刘老板见张述年轻英俊、文质彬彬、忠厚踏实,征得女儿同意,便择日为他俩办了喜事。

二人婚后十分恩爱,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刘老板了却了这桩心事,便将一应生意事务交给张述,自己尽享天伦之乐。而张述也不负老人厚望,把生意打点得更为红火。一年过后,一个白胖胖的小子呱呱叫着降临人间,张述给他取名刘樟,乐得刘老板逢人便夸张述处事周全。

光阴似箭,不觉过去了十年,刘老板去世了,刘樟也长大了。但翠碧发觉丈夫时常愁眉不展的,便一再追问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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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述不好再推诿,只得如实相告:“我并非人类,而是生长在贵州省真安州竹园坝的一棵香樟树,经千多年的修炼,才终于修成人形,但我决不害人。那年,我本来是去峨眉山再行修炼,路过这里时,得知你久病不治,便动了侧隐之心,经不住你父女的真心挽留,就断了去峨眉山的念头。可是,当年也曾给你治过病的那个陈海,在峨眉山学道已整整十年,现已功德圆满下山,明天将路过这里,他肯定容不下我,即使不置我于死地,至少也要将我打回原籍,从此再难恢复人形。”

翠碧不等听完,早已哭成泪人。她紧紧搂住丈夫,恸哭着表白道:“我不管你是精还是怪,我不怕也不嫌弃,我只知道你是疼我爱我的好夫君。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她扯下一根红头绳系在张述手腕上,说:“樟儿我会交给二伯抚养的,你回去后,我马上就来找你,就凭这根红头绳和你相认。”

正值夫妻俩抱头恸哭伤心至极之时,红漆大门“砰嚓”一声轰然洞开,陈海满脸寒霜手持拂尘逼了进来,漠然地将拂尘一甩,马上就幻化出一张金丝巨网将张述稳稳罩住,厉声喝道:“大胆妖孽,竟敢作祟人间,还不现出原形!”张述刚被罩住时还左冲右闯,无奈神消力退,渐渐瘫软在地,转眼间就变成一株小小的香樟树了。

“官人——。”见夫君转瞬之间便惨遭毒害,翠碧犹如万箭穿心,一声惨叫就昏倒在地。

陈海冷冷一笑,再挥拂尘,那香樟树便弹丸般向远方疾射而去。

第二天,憔悴不堪的翠碧一身缟素,踏上了寻夫的远程。她强忍饥渴,日夜兼程,翻过了九十九座险峰,穿过了九十九条深谷,查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棵香樟树,终于找到了那棵枝桠上系了红头绳的香樟树。她紧挨树身搭起茅屋,开始了与它长相厮守的漫长岁月。从那以后,每当月黑风高之夜,人们就会听见他们愁怨凄怆的哭声在山间久久不散,引得当地的男女老少也跟着淌下一捧捧同情的泪水。

就这样,山间的树木绿了几十回,又黄了几十回。在一个寒风呼号的夜晚,白发蓬乱的翠碧依偎着香樟树,永远睡去了。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那棵千年古树倒下了,但却没有完全断根。有人说,翠碧去了,香樟树才跟着去的。于是不忍心伤害它,让它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免得翠碧感到孤单。

不知道又过去了好多年,香樟树居然又活了。就在那横躺着的已朽坏了大半的树身上,五根碧绿的桠枝迎着阳光,一天天长高长壮。人们从此把它叫做“五桠树”。据说这奇迹的出现,是因为他们生死不渝的爱情感动了上天,从而给了他们新的生命。那五根粗壮茂盛的桠枝,就是他们五个可爱的儿子。据说,在清风明月的半夜,只要心诚,还能听见他们一家子温馨的悄悄话哩。

这的确是一个美丽、凄婉、动人的故事。可以这样说,它就是我们故乡的“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白娘子与许仙”。他们之所以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就是因为有了那可歌可泣的生死不渝的爱。

作者:罗遵义,转自:正安文艺公众号。2020年5月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