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安石笋峰

从正安县城出发,沿207省道往西大约三里地,有座山叫石笋峰。这名字初听不觉稀奇,待你走到楼台村外,抬眼一望,才知天地间竟有这样的造化——四面都是平缓的田坝子,独独当中立着一根石柱子,上尖下粗,通体青赭色的岩石,直挺挺地往上窜,少说也有百来丈高。远远看去,真像一枚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巨笋。清代的《正安州志》上写:“一峰如玉笋,秀削不群。”几百年前的古人把它列为“正安八景”之一,叫“石笋凌霄”。这话一点不夸张。

整座石笋峰上,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挂了十几座楼阁,青瓦飞檐贴着青赭色的岩壁,远远望去,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宝塔,又像老树虬枝间结出的一个巨大蜂巢。这些庙宇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明朝清朝打基础,民国年间修补过,八十年代后又重修过,几百年间一代代信众添砖加瓦,才有了今天这错落有致的模样。站在山脚抬头看,那种沉甸甸的时间感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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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石笋峰上建庙的来历,老辈人嘴里有几个不同的说法。庙里的残碑上记着,康熙初年,观音菩萨给当地一个居士托了梦,后来果然在山里寻得一尊神像,这才在峰顶修了观音阁。民间又有个说法:那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一个妇人梦见白衣女子指点她上山采笋度荒,她照着梦里的路爬上去,不光挖到了几筐竹笋,还在草丛里拾到一尊木雕观音。于是四乡八里的人凑钱,靠着山势搭起了庙。几个说法谁真谁假,早已分不清,但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人遭了难,心里总得有个盼头,有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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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修起来以后,香火旺得很。每年农历二月和六月,远近上千的香客赶来进香,夜里火把灯笼连成一条长龙,曲曲折折地盘在石壁上。那么险的路,人挤着人往上走,信仰这东西,竟把绝壁踏成了坦途。

可惜好景不长。同治年间兵火烧到黔北,楼阁亭台毁了大半;到了二十世纪中期,又遭了一场劫难,庙宇拆得精光,石碑也没剩几块。如今看到的殿宇,大多是1985年后乡亲们凑钱重新修的。好在格局还保留了老样子,那些石阶还是旧物——每一级都被鞋底磨得油光水滑,那是岁月留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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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是“之”字形的,来来回回拐八个弯,每个弯上都有一座殿:达摩殿、百子殿、真武殿、李广殿、药王殿、地藏殿,各路神仙各占一方,垂着眼坐在那里,看人来人往。石阶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抬头是飞檐压着脑门,低头是树林子深不见底。走到一半,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这才明白古人说的“道狭峰险”不是吓唬人的。想当年第一批工匠来修路架梁,身上绑着绳子悬在峭壁上,拿锤子一锤一锤地在岩石上凿孔——那是什么样的光景?正出神的时候,一阵山风穿崖而过,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起来,恍惚间竟像是几百年前的凿石声。

走到千手殿边上,崖壁猛地直上直下,四十多级石梯像挂在半空里,这就是当地人说的“天梯”。铁栏杆冰凉扎手,脚下是百尺深谷,山风呼呼地灌进衣裳。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挪,眼睛不敢往两边看,只觉得天地在身旁旋转,云从身边飘过去——什么叫“险”,你站到这个地方,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好容易爬到顶,眼前豁然开朗。观音阁就建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宽不过四米,进深也就四米五,小得不能再小,却占尽了天下的气势。阁里的观音坐在莲台上,两边是十二圆觉的木雕小像,线条简练古拙,看着像是明末清初的手艺。头顶一块匾,写着“俨然普陀”四个大字,笔力很沉。靠在栏杆上往远处望,群山一圈一圈地围过来,像莲花瓣刚刚展开;芙蓉江细细的一道,在绿幽幽的山间弯来弯去,田坝子和村寨像棋盘一样铺在脚下。这个时候才真正懂得“凌霄”两个字的味道——一根孤峰虽小,却有万山来朝。

峰侧有一块石头横着伸出去一丈多,像个龙头,叫“龙头石”。窄的地方只够站一个人,三面都是空的,底下望不见底。站上去,脚底下云气丝丝地往上冒,远处的山像浪头一样涌过来。当地人讲,这块石头是千百年来香灰积成的——虽然是传说,可想当年有多少人在这里烧过香、许过愿,那些被风吹散的祷祝,那些坠入深谷的祈盼,都化作了石头的一部分。

下山的时候天色将晚,回头看石笋峰,楼阁里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山门外的柱子上刻着本地老书法家江定元先生的一副联:“积石成峰,依稀像颗嫩笋;历劫不磨,俨然是座灵山!”

好几百年了,石笋还是那根石笋,人世却已经烧过好几回。但奇怪的是,每次烧光了又会重新立起来。也许这就是人们修庙、拜佛、一代代把石头背上山的意义——日子说到底是个无常的东西,可人总想在无常里留下点什么,在虚空里站稳一寸脚跟。

石笋峰什么也不说。来过的人,各自带着各自的答案下山。

【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即删】转自:黔北布衣818 作者:张光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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