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县交界顶箐山
2022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我和几个朋友相约去顶箐山。
从正安县城出来,过新州镇,车再往西颠十多公里,到顶箐村一个竹笋加工厂,公路便尽了。拐过最后一道山坳,那座山就直直地杵在眼前——顶箐。海拔一千八百米,是正安的最高处,高出四围群峰五百余米,形状像一顶老辈子嫁姑娘用的花轿,稳稳当当搁在天地之间。当地人叫它“三界山”,重庆南川在北,贵州桐梓在西,正安在东,三县以山脊为界。鸡鸣一声,三地俱闻。

《正安县志》载,顶箐山属大娄山脉系,山脉自黔中娄山蜿蜒而来,至此拔地而起,一峰独秀。方圆数十里以此为制高点,晴日登顶,北可望南川金佛山,南可瞰正安全境。山体由石灰岩构成,经亿万年风雨剥蚀,崖壁嶙峋,洞穴幽深,山下的麻黄洞、山腰的白岩泉、山顶的鼎云寺,俱是这石灰岩山体所赐。民国《南川县志》说它“一峰卓立,苍翠摩霄”,从前读到只当是旧时文人的夸口,等真正站在山脚仰头望去,才晓得那八个字写得有多实在。

近看才晓得那苍翠摩霄之色是从何而来。满坡满岭,层层叠叠,全是竹子。方竹,茎有棱有角,不圆滑,专拣深山老林里头长,海拔一千三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才肯活,仿佛天生就是为这座山长的。正安人讲起这竹子,总喜欢扯上观音菩萨,说是菩萨从天上带下来的神仙草,栽了几百年,繁衍成今天这片三万余亩的翠色。这话听听就罢,当不得真。但顶箐以竹得名,古来有之,《蜀中广记》讲“竹树茂林,千里不绝”,《贵州通志》亦收有咏顶箐诗句云“新种琅玕翠几重,竦枝密筱绾清风”——千年前的竹子,跟今时也没什么两样。古人写文章爱往大处说,可站在山脚抬头望那一坡竹海,又觉得“千里”二字,也不算太过。
那天的天气好,风也轻巧。阳光从竹叶子缝里漏下来,石板路上铺了一地碎光,风一过,光斑便跟着晃,晃晃悠悠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山路两边,时不时冒出一蓬山茶花,花瓣厚墩墩的,红得像绸子,贴在墨绿的叶子中间。也有白的、粉的,杂在一起开,衬着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竟让人忘了这是深秋。有几株开得太盛,风一拂就落下几瓣,红的落在青石板上,青的落在红叶上,一层一层往山深处铺。我弯腰捡了一片,花瓣还带着露水,凉津津的,捏在指尖好一阵舍不得丢。
上山的路是石板铺的。尺把见方的青石,一块嵌一块,深深浅浅陷在泥土里,蜿蜿蜒蜒朝上走。这是旧时的川黔古道,盐巴从四川下来,茶叶和桐油从贵州运上去,这条路当年热闹得很,骡马的蹄子把石板踏得油光水滑。如今走的人稀了,石板缝里钻出青苔,路便显得更静。从竹笋加工厂往上,山路大致分为三段。先是缓坡,穿行在密密的竹林间,路边隔不多远便有一个石龛,里头供着土地公公,脸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但端坐的架势还在,腰杆挺得笔直。走约莫半个时辰,到半山腰,竹林忽然往两边退开,眼前现出一面白花花的岩壁,刀劈斧砍一般。岩脚底下冒出一股泉水,汩汩的,清得看得见底下的沙石。掬一捧喝了,凉意从喉咙一直漫到胸腔里。
半山腰有块碑,就在泉水上方不远处,半截埋在竹丛里头。拨开叶子抹掉泥巴,五个字露出来——“向南多吉庆”。往南便是贵州地界,刻碑的人大约是给过路的人讨个口彩。过了这碑,山路陡然变脸,石板到了悬崖跟前就断了,换成一截一截的栈道,贴着岩壁绕。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这便是上山最难的一段,也是最后一段。
等翻上最后一道石坎,山顶豁然开朗——不过三四分地大小,平平展展,满当当砌着一座石头寺。

鼎云寺。明洪武元年建,山形似鼎,寺亦似鼎,便叫了这个名字。算下来六百多年了。整座寺从头到尾用石条垒成,墙是石的,柱是石的,门框、神台、香炉,无一不是石的。有几根石条一丈多长,重得吓人,我想破脑壳也弄不明白,古人是怎么把这些大家伙搬上这绝壁顶的。寺门口立着一排石碑,最早的刻着“乾隆”,后来的“光绪”“民国”,字都磨得不大认得了。细看还能辨出些名目,大多是重修寺庙的功德碑,某某捐银多少,某某施田几亩,三县的人名都有。一寺分属三县,三县共修共用,这样的寺庙怕是天底下都不多见。
可如今的鼎云寺,已是败了。石屋塌了好几间,佛堂顶上搭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据说从前供的菩萨是木雕大师的手艺,活灵活现的,后来不知被谁弄走了。如今墙上挂着几幅画,是当地人画的,线条粗笨,眉眼也不大分明。守庙的老人家有八九十了,一个人住了许多年。他说从前六月十九观音生日那天,山顶能挤万把人,光香火钱就收好几万。如今上山的人少了,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老人家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我注意到他擦神台的手,一下,一下,慢慢的,像在摸一个睡着的娃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寺庙虽然塌了大半,但有人这样一日一日地擦着,它就还活着。
站在崖边四下望去,天宽地阔,万山如浪,一浪一浪青灰色推到天边。北边是南川地界,山脊在日头底下泛着淡青;西边桐梓那边,山势渐渐缓下来,一溜一溜的;东边正安这边,田坝和村舍清清楚楚,几缕炊烟斜斜地飘。风从竹梢上刮过来,干净爽利,把满山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山在自己跟自己摆龙门阵。山顶那几株山茶花开得格外大,大约是离天近、晒得足,红得发亮,一朵一朵挂在枝头,跟小灯笼似的。

站在那个地方,一脚正安一脚南川,人像是站在了时间的脊梁上。多少年了,贩盐的、赶考的、烧香的、逃难的,都从脚底下这条石板路上走过。如今这些人全没了,石板还在,竹子还在,石头的寺庙还在风里头站着。我忽然又想起守庙老人家的那双手,一下,一下,擦着神台,也擦着这座山的记忆。

下山时在半坡碰见几个挖笋的。方竹笋秋天发,春天长,这时候正出得旺。笋农背着背篼,新笋倒插进去,粗粗壮壮冒出篼口两三尺,走一步背篼吱嘎吱嘎响。顶箐村三万多亩方竹林,一年能收好几百万,正安便靠这个拿了“中国特色竹乡”的牌子。想想也是,竹养着山,山养着人,人和竹早就分不开了。上山时只看见竹子的好看,下山时才懂得竹子的好用——好看养眼,好用养命,一座山把这两样都给了。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太阳偏西了,光线软下来,把竹林的影子拉得老长。回头再看顶箐,秋阳给它镶了一道金边,稳稳当当的,一句话也不说,守着三县的边界,也守着那些摆不完的老龙门阵。
《贵州通志》里那句“使星走马红尘外,刺史弹琴绿箐中”——使星也好,刺史也罢,都是古书上的影子了。只有这一山的绿竹,还在风里头沙沙地响。一声,一声。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
转自: 黔北布衣818 作者:张光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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