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安天楼山
正安人说,天楼山是天上的山。坐在家门口抬头就能望见,它有时插入天际,若隐若现,有时撑起蓝天,放飞云彩。这话把我勾了魂,遂选了一个晴秋的午后,约二三友人,驱车往谒。
车行至九曲,便弃了,改为步行。山路不好走,弯多且陡,小石子踩上去沙沙地往下滑,稍不留神便是一个趔趄。正是深秋,越往上走,绿色便越稀,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枯黄,从这一个山头烧到那一个山头,漫无边际。同行的人走得气喘,几次问我还有多远。我指指前方的电视塔——铁灰色的尖顶高高戳在云底下,分明已近在眼前了。可翻过一个坡,它还在前头;再翻一个,又远了,仿佛趁我们低头喘息时,偷偷往后退了几步。
终于登顶。风呼呼地灌进领口,穿过电视塔的桁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铜号在远处吹。

天楼山海拔一千七百二十五米,是正安的“屋脊”。山顶却出人意料地平阔,铺着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场——当地人叫它“西南第一草场”,近十二万亩,秋日里尽染了苍黄。草不高,软茸茸的,踩上去像踏着厚毯,无声无息。几丛野花还在风里撑着,紫的、白的,伶伶仃仃地摇,像是秋天最后的叹息。远处有三两头牛散着,慢悠悠地低头啃草,偶尔抬起湿漉漉的眼看我们一下,又漠然垂下去,仿佛早看惯了登山的过客。

我向草场尽头走去。脚下忽然一空——那里是悬崖。天楼山的主峰叫赤岩,三座峭壁拔地而起,几百米高,壁立如削。《正安州志》里记:“削壁百仞,丹朱怒彩,赤霞亘空,夕阳西映,不异赤城。”又记:“山童不毛,动气舒卷,恢奇秘幻。时或阳乌漏影,云收入岫,山色为斜阳所蒸,群峰尽紫,俨然赤城霞起。”故有“赤岩面壁”之称。此刻虽是午后,斜阳恰好打在岩面上,那赭红的石壁当真泛出赤铜色的光泽,沉沉地,从石头内里透出来,像有火在烧。风从崖底往上撞,呜咽着,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站着——古人的笔,真是准。

站在崖边往下望,芙蓉江在山脚盘绕如一条青白的带子,安安静静的,听不见水声。正安县城远远地卧着,楼房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道安高速横贯其间,如一道灰色的线。平日觉得高大的东西,此刻都缩成了微末。天地忽然阔大得令人心慌,风从四面八方来,人在顶上站着,渺小得和一株野草没有分别。清代江鼎勋有词:“乐源山秀且灵,石笋赤岩甲州城。”这山秀是真秀,灵也是真灵,它在这儿立了千百年,看州城换了多少回模样,始终一声不响。
山顶立着两座铁塔,听说是八十年代建的电视差转台。塔身锈成了红褐色,螺丝松动的部位在风里吱呀作响,像老年人骨节里的酸疼。同行的人叹:“当年把材料运上来,得费多大力气。”我没接话,只是盯着塔尖——它正一寸一寸地隐进从山脚漫上来的秋雾里。那雾来得很轻,先是薄薄的一层挂在半山,慢慢地就厚了,灰白的,软软的,把远处的峰峦一个一个吞进去。脚下的草场也开始朦胧,人站在雾里,忽然分不清哪是云、哪是地。当地民谣说“登上天楼山,犹如在云端;低头往下看,彩云绕山间;抬头向上看,天外还有天”,此刻才信了。

下山时路过山腰的银佛寺。古寺嵌在悬崖峭壁上,长不过三五十米,宽不到十米,石雕和香炉还残着旧时的纹路,依稀能想见当年的香火。有文字记载的修庙时间是道光十二年。《正安州志》另载:“相传达摩曾面壁于此,而洞口桃花,仙迹宛在。”达摩面壁的真假已不可考,但千百年间确有人在这绝壁之上筑庙修心,与孤峰对坐,与云雾为邻——崖屏映日,石镜悬空,万亩草场延展如毯,千年古寺静默如禅,一山之中竟藏了这许多景致。这山从来不只是山,它收留过多少无处安放的心事。
车在盘山路上缓缓下行,暮色渐浓。回望天楼山,赤岩正浴着最后一线金辉,整个山体都沉沉地暗下去,像一尊打坐的巨人。我想起《正安天楼山赋》里那句:“正安之魂在天楼,天楼之魂在千秋!”正安人把这山挂在嘴边、放在心上,不只因为它高,而是当你站在那顶上,人会不自觉地换一个角度看世间——仿佛所有的纠葛都远了、淡了,只剩下天、地,和风。
【图片源于网络】转自:黔北布衣818 作者:张戈
本网站资源来自互联网收集,仅供用于学习和交流,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原创内容除特殊说明外,转载本站文章请注明出处。
如有侵权、不妥之处,联系删除。 Email:master@gzza.com